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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Wehouse香港寓言】-韓麗珠之心無定所-示範單位



我們曾經以為,終必一輩子住在那個房子裡。那房子是一個長方形,雪白的牆壁被你檢測過,證實非常穩固,內裡四個寛濶的窗子朝向綠幽幽的山坡,你說:「山比海安穩。」而且,冬天時不必飽受寒冷的海風侵蝕我們日益瘦削的關係。我點頭,很久以前,點頭代表同意,後來是為了避免衝突。

那實在是一個令人欣羡的屋苑,使城巿裡許多人甘於營營役役大半輩子然後把辛勞所得繳付房貸。大廈還沒有落成的時候,已推出了樓盤廣告,以黃色作背景顏色,配上維港的海景,以及穿上毛絨絨鴨子衣服的幾個嬰兒。照片裡是兩個依偎在陽台上的男女,微笑看著海的某一點。假設他們是情人或伴侶,作為供投射幻想的對象。廣告所出售的幻像,總是跟現實生活裡的消費者有點相近,但比他們美好,足以使他們認為,那是他們可以到達的未來。

但我們從來沒有在白色的牆壁上掛上一張畫,畢竟,單是保持窗明几淨,就耗盡了生活裡僅餘的力氣,卻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,因為地鐵站就在大廈的側鄰,接連二者的通道又建起了可以遮陽擋雨的蓋子。即使在雨季,你出門上班也常常不必帶傘,因為類似的有蓋行人通道,幾乎已連接了整個城巿的主要區域。於是我們常常看著熾烈的陽光,身體卻久未流汗,雨把窗子打濕了留下了一道道水痕,但我們已經忘了雨的氣味和它落在皮膚上的感覺。

而我們之間的沉默,為什麼會令人那樣不安,像一頭獸蠢蠢欲動的聲音?是不是因為我們找不到可以散步的地方,還是,房子的結構、陳設、燈光的亮度在時光的推移下已經改變了我們的體質、走路的姿態或肢體的動作。大廈的管理員每天都維持著相同的聲線和笑容,庭園的樹木被修剪成相同的高度,鄰居頂著相同的髮型和疲憊的神情重複老去,我們當然也不可倖免。

濕疹冒出了我的皮膚時,是一個濕冷的冬天,我覺得,這所潔淨的房子已成了禁錮著我的發癢皮膚。我在夜色中趕路奔跑,逃到城巿的另一端,一幢殘破的樓房裡。雨夜,水點滴落屋頂和外牆的聲音像獸的蹄紛紛路過。這裡的行人路除了大樹便沒有任何遮蓋之物, 我每天在那裡來回往返,總是在想,究竟我有沒有更接近自己一點點?

偶爾,你會打電話給我,舊病復發般問:「什麼時候回來?」
我答:「不會回來了。」
每隔一段日子,你就會問我相同的問題。
如果可以的話,我會告訴你,我渴望回到那所模範的房子,那裡有現成而且不必憂慮的愉悅和苦惱,只是我無法回去,因為唯一的路已經被改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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