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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 WeHouse香港寓言 】界線-韓麗珠之心無定所



每次友人來訪之前,我都有一種莫名的焦慮。能進入我的私人空間的,都是可以信任的人,可是,無論那個人如何親近和良善,沒有人可以預料他,或自己,在某個不可知的瞬間,會做出什麼。我總是無法制止自己去猜想,我把門打開的時候,他們會以哪一種方式,踏上我的地板。

如果皮膚是人體最大面積的器官,包裹著神經血管和脆弱的皮肉,那麼,地板就是在一座房子裡,人們無可避免,必須頻繁地親密接觸的部分,而且是毫無保留地,把整個人的重量交託給它。

在我還沒有屬於自己的居處時,基於一種本能的需要,開始練習瑜珈。身體是與生俱來的一所血肉房子,透過伸展和呼吸,嘗試探索和擴張它已有的空間。六年後,我必須獨自租住一個單位,而且覺得自己需要一個木造的地板,腳掌踩在上面的時候,有一種天然木材的溫暖,可是,在現實裡,只能得到一片仿木的纖維地板。那片假的木地板,讓管理員、送貨的人、郵差或其他陌生的訪客,在門外先脫下鞋子,才走進我的範圍。
我總是不會先說明要求,關於訪客如何接觸我的地板。有時是忘記了,有時是找不到那種機會,但更多的時候,我想試探他們隱藏著的那一個面向。

當他們站在門外,臉上有熟悉的笑意,帶著一種熱情,而我把門打開,有時候,他們客氣地把鞋子放在門外的鞋墊上,怎樣也不願放在屋子裡,我把這解讀成一種生疏;有時候,他們在跟我說話,差點忘記要脫下鞋子,鞋子快要踩進屋子的心臟,而我打算忍受,因為要試驗把防線放得更低一點;有時候,他們怎樣也不願脫掉襪子,而我並不追問原因,或許他們不欲曝露自己的腳趾,也有可能他們不願把腳掌的肌膚完全袒露在地板之上。客人到訪之前,我要拭抹地板,完全清除自己在上面留下的腳印、指模、體液或毛髮,而客人離開之後,也要把他們留下的氣味和印記洗擦一遍,把房子還原成清淨的空間。

我從不知道,曾經共同生活多年的L,如何適應我為地板設定的界限。那是長方形的柚木地板。我必須光著腳在上面來回踱步,以驗證有沒有過多的灰塵或垃圾。有時候,我和兩隻喜歡清潔的貓一起躺在地板上,亳無保留地接納可能藏有的細菌、汗漬、昆蟲屍體或紙屑,就像,當L把手放在我的額頭、臉頰、後頸、脖子,以及其他我並沒有打讓觸摸的部份,我總是告訴自己,應該享受它。

但是,其實我真正介意的是另一個人,他一再走進我的家,把鞋子放在門外,但把腳印帶進屋內各處,包括我的皮膚、腦袋和心臟。當他離開了以後,我以許多不同的方法拖地,然後洗澡,但那些瘀傷似的印痕仍然在,而且是無處不在。這些痕跡讓我知道,我還沒有懂得訂立自己和外面一道明確而安全的界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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