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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 WeHouse香港寓言 】 韓麗珠之「心無定所」-心閣



自從理髮師發現了閣樓的存在,一個無法逆轉的決定便在他心裡出現,而且日益壯大──他寧願用所有未知的未來換取一個永續的閣樓。他以為,因為遇見那閣樓時,他仍然年輕,當他長成了固定的面貌,就會像所有別的人那樣,選擇上一層,或下一層,而不是夾在上和下之間的一個剩餘的存在。然而他等待了很久,意料之中的老化,卻從沒有以他想像的方式實現。

多年前,情人把理髮師帶到那個幾近成了廢墟的村落,原是為了跟他去參觀一個在那裡舉行的攝影展,可是掛在那些被棄置的平房裡的照片,在他看來全是褪色的影子,茫然跟著情人走進一所窗子全被打碎的屋子裡,沿著一道木樓梯往上走,抵達頂部時不得不微躬著身子,然後他蹲下來,以一個全新的角度,打量他剛剛進入的凝固在過去某段時光的住所,踏沓的腳步使木頭發出的吱呀的聲音、介乎躲藏與休息之間的姿勢、給吊在半空中搖搖欲墜的錯覺,都像一根火柴,燃亮了他缺乏生機的目光,以致他長久冰冷的手和腳,也逐漸出現了暖意,到了春天來臨,情人才發現這一點。

對於理髮師要離開工作多年的髮廊,到鬧巿裡一個僻靜的角落,開設一所只有他一人經營的店子,而且除了洗頭和剪髮以外,其他的服務包括燙髮、染色或負離子直髮都拒絕提供,她感到一股不祥的預感,彷彿他正在航向一個沒有她的海洋,而且離她愈來愈遠。

理髮師沒有告訴她,在他開設的小店子裡,就有著那裡的一個小閣樓。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間,多了一個存在。周末的夜裡九時開始,理髮店就會變成爵士樂酒吧,前來聽音樂的人,都聚集在那個小閣樓裡,以高於日常生活一點點的角度,欣賞樂隊的演出,酒醉的人為數不少。有人問他,為何只有在那天,那個時間,他說:因為每個人都是灰姑娘,都有打回原形的必要。

他知道,應該告訴情人,閣樓的存在,就像心臟在人體的中央,以往他不懂得,只是在頭顱和雙腿之間,在思考和奔波之間,來回打轉,但他現在已經找到一個可以安居的位置。不過,他始終沒法把最重要想法告訴任何人,只能把原來跟她約會的時間,全都用來游泳,以逃避自己懦弱的沉默。

政府立例要清拆城巿裡所有的僭建物時,閣樓也包括在內。朋友來到他的店子說:「這是違規的。」理髮師領著他走上木梯,在周間下午,除了他倆,沒有別人的店子裡,靜默地坐在閣樓的椅子上。

理髮師想到,他即將步入老年,多年以來,沒有成家,沒有孩子,沒有令欣羡的事業,沒有汽車,沒有房子,只有一個因為每天游泳而非常結實的身體,使他每次在寂靜之中,都可聽到自己穩健的心跳,那使他知道,心並沒固定的形狀,但它會把人帶到各個未知的岸,他也不是沒有後悔,但他知道,自己只能成為活在閣樓裡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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